凡煙小說

一百二十四、思念之苦

關燈
一百二十四、思念之苦

衛萱能坐在這裏和他談條件,無非也權衡過阿羅在他心中的地位。但凡他心硬半分,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女官也不會在長樂宮中多待半日。可是他動搖了,他的動搖來自於愧疚,愛慕,思念和執迷……

一切理智都被心中的火焰燃燒殆盡,他的腦海中只存著一個意識,那就是她還活著!她竟然活著……只要她還活著……遏制住自己想要立刻去找尋她的想法,欣喜若狂後便是不敢置信的恍惚。他不敢想象,若這只是一場騙局,他在認清真相後還會不會像現在一樣願意接受一切。

勉力維持著平靜,可是踉蹌又倉皇的腳步,還是讓他看上去失了威嚴。

知道她還活著的消息,再去追查當年之事便顯得無比清晰迅捷。果然,兩個月後他就收到了關於她行蹤的一些蛛絲馬跡。

市井中有一無賴,曾向人誇耀自己有一日黎明時分醉酒,犯了宵禁,為了躲避宿衛羽林藏在了一個小巷子中。這時蒙蒙霧氣中,有個仙女駕車而來,送了一支極為精美的步搖給自己。他尚在迷離時,一眨眼那輛車便消息在眼前了。他逢人便說,可大家都只道他喝酒昏了頭,還妄想有仙女送東西給自己。就算他拿出步搖炫耀,別人也只認為那是不知道在哪裏偷盜所得,不以為然。

步搖送到了竇慎的手中,他一眼便識得,那分明是阿羅的東西。赤金的光芒變得暗淡,但鳳鳥的姿態依舊如故。那時她剛小產,心情不好,他便想辦法哄她開心。這支步搖是楚宮的舊物,所以他勸說了許久,她才勉強將它留了下來。舊物重新到了面前,哪怕出現在了一段光怪陸離的故事中,但他仿佛看到了她坐著馬車離開長安城的畫面,這無疑成了她活在世間的有力證明。

賞了一筆錢給那個無賴,竇慎派出去尋人的隊伍也陸續奔赴各地,帶著一個權傾朝野之人的無能為力和思念欲狂。

自然,這一切都在隱秘進行。

竇慎入京前,所有人都以為朝廷會有一場大風波,甚至天下都會有大動蕩。這些猜測並未隨著淮陽諸國之亂的平定而消弭,反而對於這個唾手可得天下的梁王產生了更深重的畏懼。大抵還是涼州虎狼之地的名聲太過於煊赫,沒有人會相信竇家會好好扶持一個尚在稚齡的天子,改朝換代大約只是旦夕了吧。

可是,他入了長安後,非但沒有任何逾矩僭越的舉動,反而做足了內斂謙恭的姿態,朝廷上除了一些必要的人事變動,其餘一切如故,就連曾經被傳出與他不睦已久的宣城侯周筠,都仍端坐於太尉之職,手中掌握著南北營的羽林。

這太奇怪了!

許多百姓卻並不認為有多奇怪,之前涼州軍平定叛亂時,就以軍紀嚴明著稱,深受百姓愛戴,加之梁王治下的涼州多年來又一直是安定祥和的局面,可見他實在是賢明的人。有人還聽說,去歲益州鬧了水災,是梁王特地上書奏請天子減免了當地一半的稅賦,並請大司農派遣水利官員去往各地監管水務,修築堤壩。

竇慎卻並不是沽名釣譽,不過是顧念天下初定,萬事脆弱,需要緩處理,穩定才是根本。晗君那時很喜歡和他嘮叨什麽天下兼愛的說法,他當這些只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構想的虛幻世界。可是當他看到滿目瘡痍的河山,看到烏煙瘴氣的朝局,看到生靈塗炭的慘劇後,他才意識到,自己也該做些什麽。人力終究有限,但若能與民休息,也算得上功德一件。

至於朝廷上的安排,他的顧慮就更多了。目下世族不斷坐大,大有枝蔓攀交,遮天蔽日的趨勢。周家作為長安大族,在朝高位者不下十人,門生故吏遍布天下,門客豪俠往來依附,其他大族大致如此情況。竇慎知道自己自涼州來,根基未穩,擅動是不智之舉。衛萱絕頂聰明,脅迫他的更深的一層就是世族和涼州之間微妙的關系。

既然暫時動不了,姑且懷柔忍讓,徐徐圖之。他不是莽撞之人,有的是耐心和謀算。

“阿舅,昭兒可想你可想你了……”軟軟的撒嬌聲驚醒了深思中的竇慎,這個孩子眉眼都生得清秀好看,隱隱可以看到讓他又親近又恐慌的熟悉感。他的心像是被針刺了一般,瑟縮了一下,慌忙將孩子放了下來,神色剎那冷肅起來。

“陛下不可如此,對於尋常人家,臣是陛下的阿舅,但是對於天子而言,阿舅也是臣下,所有人都是臣下。這般親近不合禮法,還望陛下謹記。”竇慎退了一步,垂了眸冷聲道。他一向冷肅,不茍言笑,一旦沈著臉就連許多老臣都害怕,更遑論才幾歲的皇帝。

眼見著小皇帝扁著嘴要哭,竇慎又生出了幾分不忍,囑咐了幾句後,匆匆告辭離開。

夜晚的風吹得幽涼,他的一雙眸子也像雲間的月亮一樣,朦朧深遠,寂寥無聲。

“她的身體一向不好,懷著身孕奔波,該多辛苦。”這一聲低低地,但是永壽卻聽得很清楚。比起之前的萬念俱灰,現在的竇慎卻反而得更多了幾分憂愁悲苦,他一面在瘋狂地尋找公主,一面又煎熬著不敢面對過往,也不敢坦然寬宥自己。

“這大概就是用情至深吧!”永壽這樣想道。他不得不承認,果決英明的梁王,是涼州人心中的蒼鷹,他自年少時就經歷重重磨難,心機城府,意志品質都遠超旁人,更遑論胸懷和氣魄,哪一點都讓人折服。可是,公主就像是他命裏的劫難一般。他為她溫柔小意,為她柔軟殷勤,情緒被她牽著走,一喜一怒皆是因為她。在她面前,這個人簡直面目全非。

永壽不明白,也不敢明白,情這個東西太可怕,大王如此,張將軍又何嘗不是。公主倒也罷了,畢竟是世間少有的溫柔仁善之人,可那個衛夫人,如此陰毒無常的人,憑什麽將張將軍玩弄於股掌中,讓他魂不守舍至此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